一句“寜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反映出了客家人在迁徙过程中的多少无奈与辛酸,表达出了客家人在长期生活中崇拜祖先和坚守精神家园的意志与毅力,也体现出了客家人在落后困境中的艰辛与奋发。
一、 怎两箇“卖”字了得?
好两个“卖”字!不是卖衣卖物卖房,也不是卖田里生產出来的粮食或其它产品,而是卖掉自己所赖於生存的生产资料—“命根子”田,这就是说,要离开家乡故土,迁至它方谋生。这块“田”是“祖宗田”,祖先们或披荆斩棘开垦出来的“田”,祖先们或因军功得到朝廷赏赐的“田”,祖先们或节衣缩食积聚金钱买来的“田”。贤孝子孙是祇会买田来為祖宗争光的,光前裕后是人们普遍的价值取向;祇有不肖子孙才会卖屋卖田,所谓“败家子”是也。揹负着沉重的精神包袱,為了生存,也得卖田卖地。故土难离,何以要离乡揹井?无非天灾人祸,无法為生,必须迁移,可这时候卖田,又有多少人来买田,又能有多少卖价呢?无非战争兵燹,為了迅速逃生,命都頋不了还能頋田,还能卖田吗?
真正的“卖”就是:一方“化货為贝”,另一方“贝化為货”,也就是“卖买”的统一。“卖”字由“士”和“买”字构成。“士” 《说文解字》解说“士”为:“事也。数始於一,终於十,从一从十。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实际上是善於将十归纳为一,又善於将一演绎为十,即善於归纳和演绎思维的人,这就是“士”。“士”字从一从十,这个“十”又可以说是空间座标上代表著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和时间座标上一年的春夏秋冬、或一天的上下午上下夜,这个“一”就是一次唯一的选择。要卖得好价钱,就要有“士”那样从时空的座标上选择最佳的卖点的思维。客家人在天灾人祸、战争兵燹之时去卖田,又有多少买家呢? “买”,即要从四面八方去搜罗到货贝,然后才能去买,这时又有多少人能买呢!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送”,下了决心迁移的人是不能頋及得更多的了。迁徙到南方五岭南北山区的客家人,由于群山峻岭,交通不便,形成人们头脑中买卖的市塲意识也比较淡薄。又岂止这些地方的客家人,逢山必有客,客家人也多住在山区,在山地劳动出汗多,需要补充盐份,所以也吃得比较咸。咸菜、咸鱼、盐焗鸡都是客家人的特殊招牌菜色,主要也是客家人住在山区,离市塲较远,买卖不方便而形成的饮食习惯。歷史的原因,客观的条件,使得客家人的买卖的市塲意识比较淡薄,而在今天的市塲经济激烈竞争中处以劣势的位置,不可不严肃地正视这一点。
二、我的老祖宗呀!
好两箇“祖宗”,口口声声“祖宗”,祖宗不能丢,祖宗不能卖。客家人在千年的迁徙、万裡的移居过程中,揹上祖先的骸骨,一起辗转飘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再将骸骨擦洗干凈,装入“金罌壜”,选风水宝地,择吉日良辰,然后下葬,以祈祖先能福荫子孙后代。沿续至今天,客家人的“二次葬”的风俗习惯,和其他地方的“入土為安”的风俗,也有所不同。即人死后将棺材埋入浅土中,待三年或五年以后,挖开坟墓,检拾骸骨,再盛于特製的陶瓮“金罌壜”里。这种“二次葬”,又称为“拾骨葬”、“迁葬”,客家话叫“检金”。在拾骨时要择吉日良辰,日子為男双女单,开棺后尸体己腐朽则可拾骨,若未完全腐朽则将棺盖虚掩,复培土待来年再拾骨。
祖宗需崇敬,祖宗不能忘。祭祀祖先,是客家人的一件隆重严肃的大事。每年春节的大年三十日必定要拜祭天地和列祖列宗,感谢一年来的赐福保佑。祭祀祖先还有春秋两祭,但不是清明祭祀。中华民族大部分地方特别是汉族地方,大都在清明祭祀祖先,唯独客家人不在清明节。原因一是,清明节处于三荒四月时候,贫穷的客家人连祭祖的三牲也难于办齐,更不要说其它祭品的操办,一些人连维持基本生活都极為不易。原因二是,春耕生产大忙季节,家家戸戸忙于插秧,一旦季节错过,收成就有问题,再加上祖坟又分别葬于各箇山头上,去祭祀路途遥远,费时费力,势必影响春耕生产。因此,客家人的祭祖,又叫掛祖,或曰釃地,都在农闲的阴历一月和九月,既不会影响农耕,再就是春节还有年货,而九月早造收成后又有牲礼可祭祖。
由于客家人的崇拜祖先,因此也培育出了强烈的寻根意识。安葬祖先,要寻找风水宝地,寻找到龙脉吉穴,才能福荫后代瓜瓞连绵。赣南客家人在长期的实践中,涌顕出了著名的风水国师廖均卿,明朝北京故宫皇城和十三陵之首的长陵坟墓的勘测地址及营建,就是出自客家摇篮赣南的兴国。在赣南客家人中,像廖均卿这样的风水大师还有曾从政、曾文辿、刘江东、廖伯禹、赖布衣、王伋、李国纪等。而被称为“客家祖地”的闽西寧化石壁乡客家祠堂里,则放着许许多多的家族谱谍,详细记载着各姓氏的祖源脉流,供人们参拜、查阅、寻根、问祖。而客家人的绝大部分都是从中原迁徙出来的,追根溯源,根在中原,祖是炎黄。所以无论迁居何处,也无论漂泊何方,客家人始终不会忘记自己是正宗的中华民族的汉族人、正统的华夏炎黄子孙,认定所讲的客家话是正宗的汉族唐朝时的语言,而不是什麼“南蛮”的少数民族语言。因而世界各地的客家人的组织,大多数都称之为“崇正总会”一直坚持着讲客家话,又称为“唐音”并且告诫子孙后代:“寧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一有机会,就要返迴“唐山”—祖国去。这种崇正意识,全赖客家话所维繫,分明这种当年中原的官话,证明着客家人在过去的歷史上曾是中原的主人,无论迁至那里始终保持着汉族的优越感。
“祖宗言”就是客家话,俗称阿姆话。客家话是宋朝以前中原的语言,尤其是唐朝的语言,其保留了周朝国语的音韵,而被称为是中国古汉语的活化石。客家民係的形成在南宋末年,当时广东梅州、循州、惠州户籍有“主”、“客”之分,移民入籍皆编入“客籍”,“客家”移民涌入,“客”胜于“主”,“客家人”就由“客”变“主”了。据语言学专家分析,今时的客家话与宋朝时中原的语言相近。今时的客家话特点:基本上没有全浊声母;完整地保留入声;完整地保留了闭口声韵;没有翘舌音“知、蚩、诗、日”;四呼不全,没有撮口呼。而中原的语言变化最大的是元朝,蒙古族统治,当使用蒙古族语言。从元代周德清的《中原音韵》可看出其变化:入声趋于消失;闭口韵尾减至三个;翘舌音“知、蚩、诗、日”始有。再到后来清朝统治,东北满族人的语言己成為中原语言的主流,即今天的北方话、普通话。而以广东梅县為代表的客家话,在地理环境上长期处于大片纯客家人居住的山区中,受其他语係的渗透和影响较少,再加上“不卖祖宗言”的祖训,所以客家话就保存了中原古汉语的主体成份。
“啀係客家人”,这是客家话,这是“祖宗言”。这箇“啀”字,应该是“亻”的“厓”字,怎奈《现代汉语辞典》和电脑键盘中也找不到这箇字,权以“啀”字代替。客家话俗称为“啀话”,因为客家话的第一人称为“啀”。关于“啀”的来歷,中山大学潘汝瑶教授认为“啀”是客家人的自製字,它和中原人称第一人称“俺”是同音转换。从两字的字形来看,中原“人”在华北平原的“大田”上甩大力地耕耘,而赣闽粤的客家人祇能在崇山峻岭的山崖上艰难地耕耘。而“啀”和“俺”都是古汉语中“卬”字的俗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