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当年“湖广填重庆”的历史过程,我们可以发现,这种移民的迁出地“湖广”地区其实并没有多少客家人,客家人的“湖广填重庆”从严格意义上说应该是原住在“客家大本营”的客家人经过“湖广”而“填重庆”,其大规模的迁入重庆实际上是在明初和清初两个时期。其中在明初移民的原因是由于宋元以来的战乱使重庆人口锐减,为了恢复和发展经济,在政府的号令下各地人口源源不断迁入重庆,以致到洪武后期,迁入的民众已多达数十万。及至明末,重庆各地天灾频繁,社会动乱,特别是由于接连经历了张献忠农民军反明、南明诸将割据争权、农民军余部抗清、吴三桂反清等多次战乱,最终造成各地人口大量死亡,人口数量陷入历史低谷。战乱结束以后,清廷相继发布《督垦荒地劝垦则例》、《入籍四川例》,大量招徕移民入渝垦荒,并许诺“垦荒居住者,将地亩永给为业”, 三、五年内免交田赋,甚至“给穷民牛具子种,令其开垦荒地”,结果导致“湖广”或毗邻各省百姓纷纷“应诏入渝”,形成了长达百余年的移民运动。⑶由于当时的移民大多来自湖广或途经湖广,因而也称这场移民运动为“湖广填重庆”。
在明清时期的“湖广填重庆”移民运动中,经湖广而迁入重庆的客家人还有中、南、西三条路线。特别是经这三条路线而迁入重庆的移民,许多都来自客家地区。其中就中线而言,通过这条线路迁入重庆的移民多是江西、广东人直接迁入重庆,往往由江西、广东入湖南沅陵,溯酉水河而上,到达重庆东南部的秀山、酉阳、黔江、彭水等地,然后再西迁涪陵、长寿、永川、荣昌;南线则是由广东等地迁出以后,经贵州沿綦江北上,过长江、笋溪河等河流,进入綦江、江津等地,再分迁璧山、永川、荣昌、大足等区县。⑷西线大约先由湖南经湘水入常德,再由沅水溯辰水而入贵州遵义,沿赤水河入四川到合江、泸县,再北上到荣昌、大足、潼南等地。⑸在他们迁入重庆以前,迁出地主要是今广东梅州、兴宁、大埔、龙川、长乐(今五华)、河源、平远、乳源、博罗、韶州(今韶关)、乐昌、惠州等县市,而原籍江西、福建者也有不少。其中原籍福建者以来自闽西各县者居多,迁入重庆的时间大多在清朝嘉庆年间。但无论来自广东还是福建、江西,迁入重庆以后的分布地都主要在今荣昌、江津、永川、大足、合川、铜梁、南川、璧山、涪陵、巴南、长寿、云阳、开县、奉节、垫江、梁平、石柱、酉阳、秀山等区县。有些移民在迁入重庆后甚至以原籍命名入迁后的地方,有些名称还一直使用到今天。如在巴南界石区有个叫广东湾的地名,其原因就是因为在“明末清初,广东移民在此聚居得名” ⑹。另外,在各地客家人入迁重庆的高峰清朝乾隆、嘉庆年间,几乎每天都有人迁来。其中仅在荣昌县,乾隆以前迁入的客家人仅100多户,到乾隆年间迅速增加到3670多户、15800多人,到嘉庆年间更达到33381户、93598人。⑺客家人的迁入使重庆人口大量增加,经济也得到了迅速恢复和发展,达到了官府预期的效果。
在保存至今的重庆各地家谱上,以及在客家移民后代的口耳相传中,还有不少关于其祖先迁入重庆的记载或传说,我们借此不难发现客家人当年迁入时的某些实情。如原籍广东兴宁县水口嘘张公寨的周元光,在乾隆六年(1764年)率子孙5人,从陆路经贵州步行到荣昌昌明里石板田(现荣昌盘龙镇石田村)落户,如今已繁衍十余代。原籍广东五华县凉水井的颜祥麟,在康熙五十年(1711年)前后只身经湖南邵阳、常德入湖北,又经恩施过三峡到重庆,再经泸州到富顺落籍,子孙中的一支分迁荣昌。原籍广东兴宁的廖奕珍,于清雍正四年(1726年)变卖田产,率家人踏上入渝之路,最后定居在荣昌县西街。原籍广东的余汝彰与三个弟弟一起于雍正四年(1726年)入渝,初居永川区,后迁荣昌县城附近的峰高铺。原籍广东五华县黄浦村的张衍祯,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率妻魏氏及子廷彬、廷辉、廷墚迁巴县盖市场,后分迁荣昌盘龙镇。乾隆五年(1740年),张廷彬还专程回广东,把先祖、江西参将张道聪画像以及祖父、曾祖父骸骨带到盘龙镇,把画像挂在家中供奉,把骸骨安葬在长岗岭,立碑祭祀。⑻又如原籍福建武平河坑(现东留乡)的一位钟姓人,约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携5子入迁江津,后又分迁到江津城内、先锋老河堰、鹤山坪、五举和荣昌县等地,如今已传13代。⑼另据乾隆《荣昌李氏族谱》记载,原籍江西赣州府安远县的李士宦因避灾荒而迁湖南酃县遐阳乡,在康熙“诏颁天下,招民开垦”的鼓动下,与姚文祥等10户亲朋一起,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奔赴四川,5个多月后抵达荣昌县,后又在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回湖南“迎接亲眷迁川”。从以上这些事例中我们不难看出,在明清时期的大移民运动发生时,原籍广东、江西、福建等客家人生活地区的居民确有不少人迁入重庆,其入渝路线除记载不明者外也基本上分为西、南、中、北四线,由陆路或水路入迁,并进一步发展成为重庆客家人。
总之,发生于明清时期的移民运动,也是一场客家人迁入重庆的移民运动。尽管在这场所谓的“湖广填重庆”移民运动中迁入重庆的并非都是客家人,或者说其主体并非客家人,但对今天重庆客家人的形成依然具有重要意义。因此,我们今天要研究重庆的客家人,关注重庆客家人的来源及其文化,依然要追本求源,首先把着眼点放在这里。
二、重庆客家人现状及其文化资源
明清时期于“湖广填重庆”移民运动中迁入重庆各地的客家人,目前究竟是怎样一种状况?其分布究竟在哪些区县?人口究竟有多少?与其他各地的客家人相比究竟有什么特点?重庆的客家文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究竟包括哪些内容?等等,这些问题其实也一直是困扰重庆客家研究的主要问题,其中的一些问题也很难用三言两语表达清楚,许多问题的研究也尚待深入。但从仅见的资料看,至少在荣昌县至今仍有10多万人属于客家移民的后代,这些人中约3万人较为集中居住在盘龙镇的古墙、莲花寺、大建、三合、兴隆、长岭、石田、白鹤等村落中。特别是大建村,全村3960人中就有客家人2800多个,其比例高达77.8%;白鹤寺村的3163个村民中有客家人2372个,占全村人口总数的75%;石田村全村3741人,其中1880个是客家人,占总人口的50%多。⑽另外在江津支坪真武场,由于地处笋溪河汇入綦江、綦江汇入长江之处,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也被认为是客家移民“填重庆”的中心地带之一,有90%以上的人属于客家移民的后代。⑾荣昌、江津之外,其他各区县当然也有不少客家人居住,可惜尚缺乏系统的统计资料。
关于重庆的客家人,或者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看重庆的客家人,我们可以发现其仍然保留着许多传统的客家特征,在语言、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生活理念、价值取向、心理情感、生活生产技能等诸多方面具有独特的客家特色,形成客家文化现象,并以此有别于所生活地区的其他人。其中如就语言而言,客家话作为客家人最为明显的特征和客家人自我认同的内聚纽带,在荣昌、江津等地的客家人聚居区仍然得以顽强保留,客家祖训中“宁卖祖宗田,勿忘祖宗言”的告诫也仍然在这里发挥着约束力。只是在荣昌的客家人由于大多从广东迁来,所讲的客家话多带有广东特征,因此也多被称为“广东腔”;而江津的客家人多来自福建,其客家话又接近于闽方言。如荣昌盘龙镇的3多万客家人在外多说重庆方言,在家或者客家人之间仍使用客家话,甚至还保留了原有的方言词汇和语音声调特点,与重庆话相比颇有不同。如他们把太阳读作“nietou”,昨天读作“cunie”,父亲读作“aya”,弟弟读作“laotai”,睡觉读作“shuaigao”,其所用语言与广东客家话虽有区别,但仍然可以沟通。甚至该镇一位客家人在到深圳出差时与当地一位司机交谈,结果发现完全可以用客家话交流。⑿这种独特的语言文化现象,被研究者称为客家方言岛,而盘龙镇也是重庆最大的客家方言岛。至于在江津,如居住在真武场一带的客家人虽从表面上看成了典型的“巴渝人家”,但在家里称父亲为“yaya”或“aba”,母亲为“wawa” 或“amei”,这与其祖籍福建的客家称呼依然相同。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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